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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壁者刘慈欣 (2019/05/2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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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我又一次见到了刘慈欣先生。他今年已经55岁了,但和2 0 1 4 年头一回见面时没什么不同。他身材瘦长,没有任何发福迹象。这得归功于他良好的健身习惯:直到今天,他仍然坚持每天跑步一小时,每周游泳两次。

  人人都知道大刘爱太空。他从不掩饰这一点,甚至公布过一张上太空的时间表——在他的估算下,大约15年后,航天技术能够支持人类在天空待上几天,但是那会很贵,单次旅程超过2000万美元。所以他还得再等上1 5年,才能够用大众跳一跳就够得着的消费,登上太空。

  这就是刘慈欣坚持锻炼的动力:健康地活到85岁,然后登上太空。

  大多数人在童年时或多或少做过上太空的梦。但到了55岁,还想着登上太空并且认真地为此做准备,就显得十分反常——除非这个人是刘慈欣, 《三体》作者, 雨果奖得主, “ 单枪匹马, 把中国科幻提升到世界水平”的人。

  然而,当我兴致勃勃地提及这一点时,刘慈欣本人却不太愿意接话。或者说,他拒绝被贴上“怪人”的标签,也一贯抗拒别人对他的过度解读。

  “ 我的生活一直很正常,已经延续很多年了, 没什么不同。”勉强承认自己仍然在执行这张时间表后,刘慈欣补充说。

  这么多年来,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同寻常,绝不像别的科幻作家一样时时提及自己对科幻的热爱。尽管被公认为华语科幻作家第一人,但刘慈欣曾亲口对朋友说过:“如果我是一个领导,手下有个人尽皆知的科幻迷,我不会重用他。”在公众面前,除了公开过自己“上太空”的念头,刘慈欣一直谨言慎行,保持着“正常”甚至有些乏味的形象。

  比如,当人们质疑《三体》中的科学细节时,刘慈欣总是以近乎谦卑的态度表示同意,他说自己不是科学家,对物理学与天文学远远称不上精通。

  自然,他也不负责对未来做任何预测。有一句话总是被刘慈欣挂在嘴边: “ 科幻作家的点子,都只是猜想而非预测。科幻作家只是猜想未来,并给出许多种可能性。”

  他甚至告诉我:“科幻作家作品中的观点,不见得就是他的观点。”

  但2018年下半年以来,刘慈欣一反常态,做出了三次相对明确,甚至富于争议的表态。这对他而言,可谓反常。

  第一次表态是在10月,刘慈欣和潘石屹做了一次公开对话。面对互联网大佬潘石屹, 他毫不客气地表示,互联网的蓬勃发展,已经影响了人类探索宇宙的远景: “ 计算机技术当然很重要,但要是一直发展,它就根本是个陷阱。当一切都能用VR得到,宅在家里哪儿都能去的时候,我们干吗还要争着去上太空?这是IT 技术很危险的地方。”

  以“危险”来形容IT 技术,并不是刘慈欣的首创。确切地说,与刘慈欣同样热衷于航天事业的埃隆·马斯克,或是毕生将视野投向星空的霍金,都曾经提醒人们要警惕虚拟世界的威胁。他们认为,人工智能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人类文明的消灭者,它甚至是费米悖论中“大过滤器”的一种可能形态——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出现“人工智能”,而“人工智能”将极大概率地扼杀文明进一步发展的可能。

  刘慈欣比他们更加激进。毕竟,马斯克和霍金都认为,人工智能要在遥远的未来才会有威胁,而刘慈欣认为,威胁已经发生了。

  11月,在美国领取“克拉克想象力服务社会奖”时,刘慈欣第二次公开表达了“计算机让人不思进取”的观点:“亚瑟·克拉克的小说中, 在已经过去的2001年,人类在太空中建立起壮丽的城市,在月球上建立起永久性的殖民地,巨大的核动力飞船已经航行到土星。而在现实中的2018年,再也没有人登上月球,人类在太空中航行的最远距离,也就是途经我所在的城市的高速列车两个小时的里程。与此同时,信息技术却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发展,网络覆盖了整个世界。在IT所营造得越来越舒适的安乐窝中,人们对太空渐渐失去了兴趣。”

  从美国回来后没几天,刘慈欣做了第三次表态。在“刘慈欣的思想实验室”中,他针对人类文明的走向,进行了更加系统的阐述。

  在节目中,刘慈欣津津有味地展示了自己对于太空探索的设想——尽管将核技术应用到火箭发射的前景遥遥无期,但如果克服了地球的引力深井,即使采用目前的化学能,仍然可以取得巨大的进展。

  他说:“比如像马斯克现在走的这条路,就是一条很有希望的路,它把很多成本不太高的小型推进器捆到一块儿,然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箭发射器。小型的发射器技术相对简单,成本相对低廉,可以在生产线上批量生产。”

  一贯唯恐自己“不正常”的刘慈欣,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番表态,看上去很“反常”。

  他就像一个开始行动的“面壁者”。如果你看过《三体》,就不会对这个概念感到陌生:面壁者把真正的战略藏在头脑中,绝不会对外界透露分毫。

  如《三体》中所说,如果我们要推理出刘慈欣的真正意图,首先要留意他的反常行动。毋庸置疑,刘慈欣正在为人类文明的走向感到焦虑。如果将时间尺度拉到足够长远,人类的未来只有两种出路:

  第一种,向着冰冷未知的宇宙,前进、前进、不择手段地前进;第二种,则是通过缩小肉身或意识上传,让人类实现低功耗的生存,真正“活在硬盘里”。

  前者是刘慈欣毕生的理想。事实上,三十年来,他的头脑中有一条纲领从未动摇的,那也是他始终致力于告诉世界的——

  不管地球达到了怎样的繁荣,那些没有太空航行的未来都是暗淡的。

  刘慈欣不会承认自己正在试图影响未来,正如他不会承认自己是个面壁者。

  我们永远无法向刘慈欣求证到他的真实意图,但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:在刘慈欣的作品里,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超脱人类自身存在的壮丽,能够暂时忘却现实的沉重引力,享受在星辰大海中无限自由的快感。刘慈欣会让我们觉得,人类向宇宙深处不断扩张、探索,本身就是存在的意义。

  这, 可能就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
  期刊架位号[5020]

  (摘自《意林.原创版》 2019/04)